2018年底,权健集团因涉嫌传销和虚假广告被立案侦查,其创始人最终获刑。这一事件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激起了中国大健康产业的千层浪。它不仅揭露了一家企业的违法违规行为,更如同一面镜子,照出了整个保健食品销售领域长期存在的深层乱象与结构性困境。
权健风波所暴露的问题,远非个案。其背后,是中国大健康产业,特别是保健食品销售环节中普遍存在的几大顽疾:
第一, 营销宣传的“夸大”与“模糊”。许多企业利用消费者,尤其是中老年群体对健康的迫切需求和对专业知识的匮乏,通过“健康讲座”、“专家义诊”、“免费体验”等形式,将普通食品或保健食品包装成“包治百病”的神药。宣传话术游走在医疗效果与食品功能的灰色地带,刻意模糊“保健”与“治疗”的界限,严重误导消费者。
第二, 销售模式的“传销化”倾向。部分企业借鉴甚至直接套用传销的多层级分销、高额返利、人头计酬模式。这种模式以“快速致富”为诱饵,鼓励发展下线,其核心利润并非来自产品本身的价值,而是来自不断涌入的新会员资金。这导致销售队伍疯狂逐利,进一步加剧了虚假宣传和欺诈行为,使产品脱离了健康消费的本质,演变成一场金融游戏。
第三, 监管的滞后与乏力。保健食品领域长期存在“重审批,轻监管”的现象。产品上市前的“蓝帽子”(保健食品标志)审批虽严格,但上市后的营销行为监管却常常力有不逮。违法成本低、取证难、跨区域执法协调复杂等问题,使得一些企业敢于铤而走险。部门之间(如市场监管、卫健、公安)的职责衔接与信息共享机制也有待加强。
第四, 消费者认知的盲区与冲动。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,消费者科学素养不足,容易轻信“口碑”和“案例”。对衰老和疾病的焦虑,使其更容易被情感营销和承诺所打动,缺乏理性判断和求证能力,形成了非理性的消费市场。
权健的倒掉,是一个强烈的整顿信号。此后,国家层面连续出手,开展了“百日行动”等专项整治,修订《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》,加大对保健食品违规宣传的处罚力度,并明确禁止利用会议、讲座等形式进行虚假宣传。这些举措震慑了市场,行业经历了一轮洗牌。
根除乱象非一日之功。构建健康、可持续的大健康产业生态,需要多方合力、系统施治:
于监管者而言,需建立“长效”监管机制,利用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技术提升智慧监管能力,实现从生产到销售终端的全链条透明化跟踪。应大幅提高违法成本,建立行业“黑名单”和终身禁入制度,让失信者寸步难行。
于行业与企业而言,必须回归“健康”本源。摒弃急功近利的传销式营销,将资源投入到产品研发、质量控制和真实的科学循证中。建立以专业服务和真实效果为导向的品牌信誉,才是长远发展之道。行业内部也应加强自律,制定更严格的行规行约。
于消费者而言,亟需补上“健康素养”这一课。应主动学习基础保健知识,明确保健食品不是药品,不能替代治疗。购买时认准“蓝帽子”,通过正规渠道消费,对夸大宣传保持警惕,理性看待健康需求。
于传播渠道而言,媒体、广告平台需承担起社会责任,严格审核保健类广告内容,切断虚假宣传的传播路径。科普机构应加强公益性的健康知识普及,挤压伪科学的生存空间。
权健风波是中国大健康产业成长过程中一次剧痛的“排毒”。它警示我们,没有诚信与规范的基石,任何繁荣都是沙上筑塔。唯有刮骨疗毒,正本清源,推动监管、行业、消费者三方走向成熟,才能真正释放中国大健康产业的巨大潜力,使其成为守护国民健康的坚实力量,而非滋生乱象的温床。前路漫漫,但方向已然清晰。